忍冬

 那是一个很旧的笔记本,墨绿色的皮质封面的边沿早已破烂不堪,泛着铜绿般的光泽。左上角可以看出一个圆形的弹孔,边缘透着深褐色的印渍,似乎是陈年的血迹。装订的棉线早已松松垮垮,仿佛一不小心就会散架,但又看得出精心保存的痕迹,破旧泛黄的纸张整齐地码在一起,斑驳的纹路透出岁月的迤逦。它静静的躺在书架的某个角落,偶尔的偶尔,会有阳光透过窗户,斜斜的照进来,微尘在光束里飞舞。它身上的点点光斑,,仿佛一个古老的封印,静静地等待着,等待着。

终于有一天,一只手绕过它周边杂乱的书堆抽出了它,轻柔得仿佛拾起一段尘封已久的梦。一双琥珀色的瞳孔倒映出它的模样,带着主人的好奇与温柔。

“伊恩先生?”随着轻声的呼唤,一个纤细的身影从层层屹立的书架中,轻盈的绕开地上的书堆和杂物,从昏暗的阴影中钻出来。门口正在摇椅上晒着太阳的老人抬起耷拉的眼角,露出稍显浑浊但依然慈祥的眼睛,梳理得整整齐齐的花白胡须下勾出一个微笑,“莱西,我的小天使,怎么了?”少女的面容显露到了阳光下,琥珀色的眼睛因为光线的变化微微眯起来,一只手将略显凌乱的金发拢到脑后,另一只手递过了几本旧书,“我挑好了,这里一共多少钱?”伊恩摸出一遍的金丝眼镜戴上,接过少女手里的书翻了翻,“这么几本,算你十美元好啦”翻到那本墨绿色的笔记本式时,老人苍老布满斑纹的手停了一下,“甜心,你确定要买这本吗?”“对啊,怎么了?”少女抬起蝶翼般的睫羽,好奇地看着眼前的店主。“没什么,”年迈的店主摸了摸下颚的胡须,意味不明的感叹了一句。莱西回过头从背包里掏出一张纸币,只捕捉到老人话语余音的一丝感慨,“您在说什么,先生?”她不解地问。老人收下纸币,把书递还给她,“没什么,甜心,你该去上课了吧。”莱西抬起手腕一看,表针已经夹成一个微妙的角度,她将几本书塞进背包,急匆匆的跑出旧书店,一边不忘和店主道别“伊恩先生,我是该走了,再见。”“再见,莱西。”老人眯起双眼,看着少女跑远,一缕柔亮的金发调皮的在脑后跳跃,挑起一抹树梢上漏下的光影,绚丽得像被揉碎了的阳光 。

是夜,莱西在书桌前拧亮台灯,小心的翻开了那本笔记本,映入眼帘的是泛黄的纸张上遒劲的深蓝色字迹:

亲爱的,这是离开你的第一个晚上,我在队伍里认识了很多新朋友,很热闹,但有些怀念安静的农场了,当然,还有农场边白房子里的你。但我知道我不能回头,北方佬的军队正在迫近,我必须去保卫我们的家园......

台灯温暖的黄色灯光氤氲在纸上,正如那个黑黢黢的夜晚,写下这些字的青年面前跳动的篝火。那是树林边的一块空地,身着灰色军装的南方军队三三两两靠在篝火边休憩,青年就着昏黄的火光,在一本墨绿色的笔记本上写着什么。纸页上忽然投下一大片阴影,青年抬起头,一张胡子拉扎的大脸出现在面前,背着光也可以看见脸上揶揄的笑容,“在写什么呢,小白脸?”青年挑了挑眉,“杰夫,你挡到我的光了,还有,今天被小白脸打趴下的可不是我。”杰夫被噎了一下,不情愿的挪开脸,“明天再比一次,我一定不会输的!”“行。”青年头也不抬的继续写日记。没过一会儿,杰夫又贱兮兮的凑过来,“是不是写给你家乡的小美人的啊,约书亚。”青年不答,写完最后一个笔画,随手将笔记本揣回胸前。篝火在他高挺的眉骨上打下分明的阴影,却遮不住眼中缱绻的目光。

行军的日子总是枯燥的,日复一日,随着日的破晓启程,随着夜的落下扎营,他们已逐渐接近交战的前线,夜深时,能听见隐隐传来的炮火声。约书亚每日还是雷打不动写着日记,被揍了几顿,杰夫早已不叫他小白脸了,但每日的调侃总是少不了。杰夫用树枝拨弄着火堆,一边斜眼瞄着他日记的内容,“我说,你写这个到底是要干嘛,寄给你的小美人?”约书亚执笔的手顿了顿,“如果我能活着回去,我会亲手交给她,如果我死了,”他抬起头,眼中突然有了郑重的意味“你能帮我把它带回去吗?”杰夫也收了调笑的表情,看着有生命一般跳动着的篝火,轻声回答:“好。”他们都知道,到了战场上,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后一天,而他们不能退缩,只能向前,因为背后,是他们要世世代代守卫的家园。

夜渐深了,两人踩灭篝火,正准备去休息,忽然,林中传出一声钝响,一颗子弹夹着林中寒冷的空气,呼啸着飞来,杰夫猛然回身,将身边的青年扑倒在地上,随着杰夫的一声闷哼,约书亚感到什么温热的东西溅到了脸上,带着铁锈的味道。霎时更加密集的枪声响起,远处响起哨兵凄厉的喊叫:“敌袭!”约书亚扶起身上的杰夫,他的上臂赫然被豁出了一道长长的血口,正在往外汩汩冒着鲜血,顺着灰色的衣料滴落到地面上。杰夫的脸在稀薄的月光照耀下显得有些狰狞,他捂住伤口,咬着牙爬起来,“老子没事,快找掩蔽,妈的该死的北方佬,偷袭算什么好汉。”约书亚扶着杰夫,猫下腰躲避着乱飞的子弹和飞溅的沙土,跑到不远处一个土坡下,伏下身子。他刚从衣服内袋里掏出伤药和绷带,一个人影从土坡上冒出来,杰夫用没受伤的手掏出腰间的手枪,迅速扣下扳机,偷袭的敌人发出一声惨叫,还没反应过来,半截军刀从他背后突出了带血的刀刃,随着金属从血肉中抽出的声音,他瞪圆了眼睛,映出了眼前灰色军装的青年,随即轰然倒下。杰夫一边龇牙咧嘴地继续捂着伤口,一边诧异地盯着将军刀收回鞘中的约书亚,“不错嘛,我还以为像你这种小白脸不敢杀人的。”约书亚捡起伤药,毫不怜惜的直接洒在某个受了伤还不忘嘴贱的人伤口上,“闭嘴吧你。”然后再杰夫的惨叫声中帮他绕上绷带。,刚刚处理好,又几颗子弹飞来,两人狼狈地趴下,然后迅速回身反击,不远处,又一个人影倒地。但丛林中,蓝色军装的士兵仿佛无穷无尽的涌出来。两人机械地重复着装弹,瞄准,射击,不知过了多久,喊杀声,枪炮声才逐渐平息,天边也已泛起了鱼肚白。两人脱力地躺在土坡下,看着泛白的天空,耳边除了被炮火震出的嗡鸣,就只有战场上,遍地的伤员发出的哀嚎。过了好久,约书亚才费力地站起来,摸出一个水壶,给杰夫喂了几口,然后仰头灌下了半壶,被销烟熏得生疼的嗓子总算有了一丝慰藉,但胸口还是堵着什么东西似的,喘不过气来。着眼处,身着蓝色与灰色布料的躯体交错地躺在被血迹染得斑驳的地上,有的抱着伤处惨嚎,而有的,已经永远闭上了眼睛。满地的鲜血顺着地势向下流汇聚到了低处的溪流中,顺着水流,有生命一般地向下游蔓延。沿途的土地也都染上了这不祥的颜色。不远处,之前有过交集的小吉米仰面躺着,圆睁的眼睛映出天边刚升起来的一片霞光,他的腹部有一处横贯肚子的伤口,血淋淋的内脏已流出体外,血液将衣物与他身下的土地浸染成一样的颜色。约书亚紧紧地攥住了手中的刀鞘,直至指节泛白,与他紧抿的唇成了一个颜色。第一次直面战争,才发现战争并不如想象中的神圣与激昂,那飞溅的鲜血,腐烂的躯体,刺鼻的销烟,才是战争的全部。远处,霞光渐盛,洇成血一般的红色,太阳也逐渐升起,迎来新的一天。

亲爱的,抱歉我已经记不清这是离开你的第几天了,我们已经到达前线很久了,久到我已经对震耳欲聋的炮火声,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麻木,久到,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了杀戮和鲜血。我们的人已经所剩无几了,而乔·布朗州长还是拒绝将他的宝贝儿郎们送到前线来,我不知道我们还能撑多久,南部联盟即将溃败,枪支弹药,食物药品都已经耗尽,而我们只能重复着用疲累的躯体杀戮,然后从北方兵的尸体上搜刮弹药与食物。我从来未感到过,南方的冬天像现在这么冷。圣母玛利亚,上帝之母,为我们罪人祈祷吧,现在,以及我们死去的时候。我多么希望我还能回去,和你一起摘下明年的第一捧淡红的忍冬。

约书亚用冻僵的手指勉强写完这一段话,把笔记本小心地放回胸前。杰夫在也没有调笑过他写日记的习惯,事到如今,人人都需要一个寄托。他注视着在午后阳光下十分耀眼的小相框,喃喃地说着什么。相框的珠状的链子在空中摇晃着,倒映出这片疮痍的土地,到处是匆匆挖成的战壕与凌乱的枪眼。残破的沙袋,布料,甚至肢体,装点着这本就不堪的景象,渡鸦在远处盘旋,似在迎接下一场盛大的死亡。

躲在战壕中残存的士兵,抱着家人的相片,书信,或是破破烂烂的圣经,寻找着最后一丝慰藉。有的乘着战斗的间隙睡着了,布满风尘与血迹的脸上露出一丝微不可闻的笑意。那是做了一个回到故土的梦,他看见阳光从象牙白的廊柱间照进来,照得窗前的那丛蔷薇那么鲜妍。远处是一望无际的棉花地,朵朵饱满的棉花等着干活的黑人去采摘。他听见吊桶打水时嘎吱嘎吱的声音,和门前小道上路人哼着的歌谣。那是和现在完全不同的南方,是他为之奋斗又即将逝去的南方。

平静的梦再次被炮火声打破,士兵们托起疲惫的身躯,又一次迎接战斗,或是死亡的到来。一颗子弹,呼啸着飞过战场,准确的击中了一个士兵的胸前,穿透了那本寄予了无数思念的笔记本。灰色的衣料下,血液在它的封面上开始蔓延。“约书亚!”不远处的杰夫难以置信的大喊着飞奔过来,接住他倒下的身躯。约书亚费力的从胸口抽出笔记本,塞到杰夫手中,微微勾起一个释然的微笑,“请帮我,交给莱西。”血液在他嘴角蔓延,滴落到了地上。他碧蓝的眼中,最后映出的是远处的晚霞,猩红的霞光在云层中撕裂出一片血红,像一个巨大腐烂的伤口,浓稠的血浆正混着乳白的脂肪缓缓溢出,暴露在空气中逐渐腐化。他看着天际最后一丝阳光,如同爱人美丽的金发。莱西,再见。

数百年后,早已和平繁荣的土地上。金发的少女坐在图书馆的落地窗前,看完了笔记本中的最后一行字,眼中蓄满了泪水。她感受到了字里行间,那浓的化不开的思念。忽然,眼前的阳光被人挡住,他抬起头,一个青年握着一捧淡红色的忍冬站在他面前,碧蓝的眼睛看着她,背后是耀眼的阳光,就好像他跨越了千山万水,把这泓阳光背到了她面前。他把忍冬放到了她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中间,“好久不见,莱西”莱西眼中的泪忽然落了下来,“约书亚,好久不见。”

 

注:忍冬,因一蒂二花,两条花蕊探在外,成双成对,形影不离,状如雄雌相伴,又似鸳鸯对舞,故有鸳鸯藤之称。

评论

© 芬兰天空 | Powered by LOFTER